在全球气候治理不断加码的背景下,甲烷正成为继二氧化碳之后最受关注的温室气体之一。由于其增温效应强、减排见效快,控制甲烷排放被视为减缓近期全球变暖的重要抓手,也正在成为各国气候行动和企业减排战略的新重点。
对于乳制品企业而言,减少甲烷排放具有重要现实意义。一方面,全球变暖将直接冲击乳业供应链——高温热应激会降低奶牛产奶量,影响饲草料生产,增加疫病风险。另一方面,甲烷在牧场端排放中占比很高,是乳业碳足迹的主要来源之一,也正成为政府、投资者和产业链伙伴日益关注的重点议题。因此围绕甲烷采取行动,是乳企实现减排目标最具潜力的切入点。
与此同时,乳制品行业及其上游畜牧产业规模化程度高、产业链纵向整合深、生产效率提升快,这使其不仅具备甲烷减排的产业基础和技术能力,更成为畜牧业乃至整个农业领域中,减排路径相对清晰、经济回报较为可预期的优先行动领域。
数据显示,行业前8家乳企2024年营收均破50亿元,其中6家为上市企业,累计市场份额近50%;头部乳企通过自建牧场和战略并购深度掌握上游奶源,龙头乳企的奶源自给率已达55%;而上游奶牛养殖业同样高度集中,2025年全国TOP10养殖集团合计年产奶量达1410万吨,约占全国牛奶总产量的34%。
美国环保协会(EDF)结合行业调研与企业实践,系统剖析了中国乳业甲烷减排的基础优势、现存堵点、企业战略嵌入路线,推出《中国乳业甲烷减排:从产业基础到行动路线》报告。以下为报告核心内容梳理。
随着产业发展,企业减排实践与甲烷管理能力持续提升
尽管“甲烷减排”尚未成为多数乳企的独立管理目标,但过去几年中国乳业在优化养殖管理、提升生产效率和完善信息披露等方面取得的进展,实际上已为甲烷减排奠定了良好基础。
在养殖端,行业正从饲喂、粪污、奶牛健康等多方面推行精细化管理。
- 精准日粮管理
几乎全部规模化牧场已应用全混合日粮,同时逐步开展更精准的日粮管理,实施精准饲喂持续提高干物质采食量,营养功能匹配促进瘤胃消化率,提高了饲料转化率(行业平均可达1.4左右)和产奶量,直接或间接减少了甲烷排放。
- 沼气工程
约20%的牧场已建设沼气工程,可实现发电并网,同时优然牧业已通过VCS国际核证获得碳信用,将粪污能源化视为“可变现的碳资产”。
- 动物健康
奶牛健康水平可以影响产奶效率、淘汰率、繁殖效率以及奶牛的寿命,进而影响单位产奶量的甲烷排放强度。当前国内优质牧场的体细胞数已少于15万个/mL。
单产提升通过稀释单位产品排放,降低了甲烷排放强度,是减少碳足迹的主要且有效的途径之一。中国成母牛产能稳步增长,2025年单产首次突破10吨,较2020年累计提升1.7吨,接近美国(约11.1吨);TOP10养殖集团平均单产达12.82吨,最高14.1吨。这类生产效率指标能够综合体现出整个行业的发展水平。如何将上述措施与甲烷减排建立定量化的关系,是未来需要持续攻关的问题之一。
企业对甲烷及相关排放的管理和披露也取得积极进展。对中国16家上市乳企及养殖企业公开ESG报告的梳理显示,已有12家企业设立碳减排目标。A股加工端乳企普遍披露工厂端范围一和范围二排放数据,行业领头羊于近两年开始进一步披露范围三中原奶的排放情况。H股上市养殖集团多数已披露范围三排放,其中现代牧业、澳亚集团等2家企业已率先单独披露甲烷排放数据。

头部上市企业ESG披露及目标设立现状
总体来看,在乳业低碳转型的整体进程中,甲烷管理正逐步受到重视,成为衡量企业碳排放管理精细化程度的一个重要维度。
多重堵点制约乳业甲烷减排规模化发展
尽管中国乳业已具备较好的产业基础和减排条件,但从行业整体来看,甲烷减排仍处于起步阶段,尚未形成清晰稳定的商业逻辑和规模化推广机制。企业开展甲烷减排行动,既面临外部市场驱动力不足的问题,也受到核算方法、金融支持和政策工具等基础支撑体系不完善的制约。
1、市场端激励尚未有效形成。虽然世界不同交易所的上市规则和国际标准可能通过国际供应链传导至上游企业,但减排成本在供应链中的分担机制尚未成熟。以能够减少甲烷排放的饲料添加剂为例,其应用可能使生产成本增加10–15%,在奶业下行周期中,企业普遍优先保障经营稳定,添加剂推广仍以试点和示范为主。如何建立上下游成本共担与效益共享机制,是供应链协同减排面临的重要课题。
2、投资驱动力与金融支持仍显不足。报告对10家资管机构的调研显示,近90%的投资者对农业甲烷议题有所了解,但认知尚未转化为行动。80%受访资管未将甲烷纳入投研决策,全国仅有3家上市金融机构在可持续披露中提及甲烷。底层排放数据与标准缺失,农业转型路径尚不清晰,成本效益分析框架和商业案例不成熟,特别是政策导向不明朗,这些都使投资者推动议题的动力不足。
绿色金融、转型金融政策鼓励金融机构支持畜牧业低碳转型,但实际落地尚存难点。企业甲烷减排项目收益模式不清晰,前期投资高、回报周期长,而且减排收益难以量化,缺乏稳定现金流支撑。金融机构难以准确评估减排效果、技术成熟度及项目风险,容易出现“不敢贷”的情况。从企业端看,牧场普遍利润率较低,财政贴息要求资金流向严格自证,而养殖业资产权属不清、土地经营权不明确,活体牲畜难以作为合格抵押物,这些都限制了企业的融资能力。特别是,企业甲烷排放监测、数据统计和碳核算尚不完善,难以满足绿色金融或转型金融项目的信息披露减排认证要求。
3、政策工具方面存在进一步完善空间。2025年12月发布的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工程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为畜禽粪污管理类甲烷减排项目提供了开发路径。然而,日粮优化、生产性能提升及粪污资源化利用等措施虽具有明确减排潜力,但部分已作为规模化牧场降本增效和环境管理的常规措施广泛应用,难以证明其减排属于项目驱动产生的新增减排。另一方面,奶牛养殖甲烷排放具有显著的生物过程复杂性,排放水平受饲料结构、采食量、生产性能及粪污处理方式等多因素影响,导致项目边界划定、基准线设定及减排量监测核算难度较高。此外,奶牛养殖甲烷排放中肠道发酵占据主要比例,而国内目前尚缺乏针对肠道发酵减排的方法学。
4、甲烷核算体系本身仍有待进一步完善。从核算工具看,国内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善的核算体系,可供企业基于实际生产进行选择。但是不同模型之间的估算结果存在显著差异,部分情况下结果差异可超过两倍。此外,IPCC默认因子所基于的生产模式与中国奶牛的实际饲养条件(例如品种差异、日粮结构、气候环境、管理模式等)存在差异,企业通过监测设备获得的实测值可能与IPCC缺省值差异较大,一定程度上影响企业主动披露的意愿。
企业行动路线:从效率提升到战略嵌入
基于企业访谈与16家上市公司ESG报告分析,研究报告提出了可持续发展四阶段框架,助力企业立足自身基础与经营特点,选择合适的切入点制定行动路线。
《可持续发展四阶段框架》
- 基础建设期:乳企组建 ESG 工作组,启动范围一、二碳盘查;养殖企业建立基础台账,开展牧场级碳核算,明确减排基线。
- 目标设定期:乳企将减排目标从定性升级为定量,试点范围三核算;养殖企业设立甲烷强度专项目标,验证成熟减排技术。
- 价值链整合期:乳企推动供应商数据直连,制定甲烷专项战略;养殖企业规模化推广减排技术,建立数字化碳管理平台。
- 生态引领期:企业发布甲烷行动计划,开发碳信用,参与行业标准制定,输出低碳牧场解决方案,引领全球乳业减排。
无论处于哪一发展阶段,企业都应尽早完善核算体系、跟踪前沿技术、加强利益相关方沟通,并推动行业协作,依托系统化的行动实现减排目标。
推进乳业甲烷减排,既是应对气候变化的现实要求,更是行业资源高效利用、保障产品有效供给、实现高质量和可持续发展的发展选择。随着政策信号日益清晰、市场机制逐步完善、企业行动持续深化,中国乳业有望在农业领域里率先开展规模化甲烷减排,形成切实可行的减排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