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地下水危机正在成为影响粮食安全、经济发展和生态安全的重要风险。世界银行2025年发布的最新报告显示[1]，全球非冰川淡水储量每年减少3240亿立方米，相当于2.8亿人一整年的生活用水总和。其中，约68%的淡水损耗源自地下水超采。过去二十年，全球总用水量上涨25%，其中三分之一新增用水需求集中在天然缺水区域。在气候变化、地下水过度开采、土地利用变化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地下水枯竭正成为全球普遍面临的治理挑战。
面对日益严峻的地下水危机，治理理念也需要相应转变。美国环保协会（Environmental Defense Fund, EDF）气候韧性水系统副总裁Ann Hayden 指出，在气候变化加剧背景下，地下水是关乎全球水安全的关键气候缓冲水源。由于其具有隐蔽性且长期未得到政策关注，当前全球地下水治理仍面临监测数据体系薄弱、跨部门协同不足等挑战。她提出，应将地下水统筹纳入气候适应与水安全顶层框架，依托跨部门协作完善治理体系，增强地下水系统应对气候变化的韧性。
在这一背景下，近日，美国环保协会（EDF）联合国际水资源协会（IWRA）举办了“气候变化中的地下水治理：法律、政策与实践路径”主题线上专题研讨会。来自世界银行、美国环保协会、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全球水伙伴中国委员会、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等国际机构的专家围绕全球地下水危机、地下水韧性治理框架以及国内外地方实践案例展开深入交流，分享具有借鉴意义的治理经验与实践路径。
补采严重失衡，全球地下水枯竭呈现集聚特征
地下水是全球开采规模最大的自然资源，也是保障粮食安全和城乡民生供水的核心根基。会上来自世界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张帆指出，当前全球约70%的地下水用于农业灌溉，为全球粮食生产提供重要支撑。与此同时，地下水还承担着40%的城市生活供水和99%的农村饮用水供给，保障着全球超过20亿人口的日常用水需求。
然而，地下水开采与天然补给长期失衡。世界银行研究指出，人类抽取地下水的速率，已接近含水层天然补给速度的四倍，地下水枯竭呈现明显的区域集聚特征：印度仅拥有全球4%的淡水资源，却承载着20%的人口，地下水开采量占全球总量的四分之一；美国超半数含水层水位持续走低，加州及西部全域含水层枯竭问题尤为突出；中国华北、西北重点区域同样面临着地下水超采带来的水土资源承压难题。不同地区都面临着保障供水安全与提升地下水系统韧性的双重挑战。
来自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的游进军教授阐述了“地下水韧性”的内涵，即地下水系统在气候、人为双重扰动下，能够维持基础供水与生态功能、具备自我修复能力并实现可持续循环利用的综合承载力。课题组构建了由“固有韧性、胁迫韧性、恢复韧性、治理韧性”四个维度构成的标准化韧性评价体系，并结合AHP（层次分析法）-ECM（可拓云模型）混合评估方法开展韧性分级测算，为地下水治理提供了统一、可量化的评判标准。
围绕地下水韧性提升，美国环保协会进一步提出了四项关键支撑：
- 透明可溯源的全域水数据体系;
- 量化可控的韧性治理架构;
- 权责清晰的专职管理主体;
- 包容多元的社区协同参与机制。
国内外实践提供重要借鉴
1. 国际实践：美国探索制度创新与数字化赋能地下水治理
美国环保协会（EDF）气候韧性水系统高级顾问Maurice Hall在会上分享了美国加州及西部各州的地下水治理经验。
加州依托《可持续地下水管理法》，创新建立了 “地方自治、州府兜底” 地下水分级管理体系：地方自主编制管控方案、落地节水压采各项措施，州政府统筹全域监管并保障各项治理政策有效执行。同时，堪萨斯、亚利桑那等西部缺水州配套实施分区限额开采制度，依据各地水资源本底条件与含水层承载力差异化设定开采指标，从源头遏制地下水过度无序取用。
除制度建设外，Maurice重点介绍了水资源数字化治理工具。其一为EDF搭建的数字化水收支平台[2]，该平台能够覆盖水情监测、用水模拟、农场用水核算等核心环节，解决了传统管理模式下用水核算不清的难题，实现了水资源的精细化管控，为地方管理提供了数据支撑。其二为OpenET平台[3]，该平台由EDF联合多家机构共同研发，旨在通过提供免费、易用的高精度蒸散发数据，帮助农民、水资源管理者等做出更明智的决策。目前该平台已全面覆盖美国本土，并逐步向全球推广应用，重点补齐水资源管理领域的数据短板。
专家认为，制度建设与数字化管理相结合，是提升地下水治理能力的重要方向，可为全球构建气候韧性地下水治理体系提供成熟实践参照。
2. 国内实践：华北平原打造全球含水层修复样板
作为全球范围内实现大型超采含水层系统修复的典型地区，华北平原成为本次研讨会重点讨论的中国案例。依托标准化韧性评估体系开展全域综合治理后，华北平原深层地下水水位持续下降态势得到有效缓解。取得这一治理成效，关键因素主要包括以下两方面：
- 依托工程措施，减少了地下水开采，退还了农业生态用水挤占；
- 通过休耕补贴、阶梯水价调整、生态补水工程等多元手段，严守水资源 “三条红线”（用水总量控制红线、用水效率控制红线、水功能区限制纳污红线）；
不过，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Wolfgang Kinzelbach教授指出，华北平原地下水修复成果仍面临长期挑战。极端气候频发、温室大棚规模化扩张、深层地下水水质持续退化三大突出问题，不仅可能抵消多年治理投入，还会遗留长期、跨代的饮水安全隐患。
华北平原的治理经验并不能简单复制到所有地区，对于缺乏跨区域调水条件的干旱地区，地下水治理面临着不同的资源约束。例如中国部分干旱地区，土地储备充足但水资源先天匮乏，耕地扩张缺乏有效管控，无序垦殖引发跨界用水冲突、内陆湖泊干涸；一些水利工程加剧土壤盐渍化，地下水长期超采导致含水层枯竭问题较华北平原更为严峻。与会专家一致认为，对于缺少跨区域外调水补给的干旱地区，需要更加重视区域水土资源承载力，并优化农业产业布局，从源头解决地下水超采问题。
地下水治理迈入储量重建时代
在总结国内外实践经验的基础上，来自实用水文地质可持续解决方案中心的专家Shammy Puri进一步提出了通俗易懂的”地下水账户模型”：地表水相当于可逐年更新的水资源 “活期存款”，而不可再生深层地下水则是“战略本金”。地下水治理不仅要关注年度地下水位变化，更要重视地下水储量恢复和系统韧性提升。张帆、Wolfgang Kinzelbach、Shammy Puri等专家共同认为，地下水治理之所以长期困难，不仅是资源问题，更是认知、制度和技术共同作用的结果。
针对当前全球地下水治理现存难题，业内已有两点普遍共识：地下水埋藏地下、损耗隐蔽，公众认知薄弱；加之多部门权责分散，治理流程碎片化。除此之外，Shammy Puri还特别补充了技术发展带来的新挑战——平价太阳能抽水设备普及后，部分地区粗放取水问题变得更加突出。
基于这一认识，与会专家达成行业共识：二十一世纪地下水治理的重点，正在由地下水勘探与开采，转向含水层修复、储量重建与韧性治理。未来，流域治理需要完成三方面转变——从资源开采转向自然资本管护、从无序用水转向一体化治理、从被动止损转向主动修复地下水战略储量。
地下水是藏于地表之下的隐形战略资源，支撑着全球粮食安全、经济社会发展和流域生态稳定，也是应对气候变化、保障水安全的重要战略储备。
地下水超采并非不可逆，通过科学管控，能够实现地下水水位修复、系统复苏并保持地下水的韧性。面向未来，地下水治理应告别以开采索取为核心的旧模式，逐步转向以含水层修复、系统韧性提升为核心的新路径。因地制宜推行科学、适度、可持续治理，将成为未来全球地下水治理的重要方向。
注释：
[1] 报告源自：https://documents.worldbank.org/en/publication/documents-reports/documentdetail/099022426153569237
[2] 数字化水收支平台：https://groundwateraccounting.org/
[3] OpenET平台：https://etdata.org/
